最近可能有些人跟我一樣,歷經到深刻的失落、失望,與對未來的恐慌。這種感受其實跟突如其來的喪親後是應初期,相當類似。
當一個人面對至親離世,哀傷不只是流淚和想念,而是深刻的心理動盪,有時像心裡破了一個洞,怎麼也補不起來。
對於醫療工作者而言,我們常看見家屬在失落中掙扎,卻不一定知道如何給予心理上的實質支持。某些情況下,哀傷可能沒辦法被時間沖淡,而是陷入了一種遲滯、卡住的狀態──這就是「延遲性哀傷疾患」(Prolonged Grief Disorder, 簡稱為PGD)。
心理學界已有針對PGD發展出實證有效的治療方式,其中一種具代表性的技術就是「敘說再建構」(Narrative Reconstruction)。
簡單地說,這個方法就像是幫助哀傷者重新編排他與失去的那個人之間的生命故事。不是要抹去痛苦,而是透過有結構、有引導的過程,把破碎的記憶與情感,重新串連起來,整合進當事人的生命敘事中。這是深層的心理縫補──把那個「掉了一塊的自己」,慢慢拼湊回來。
敘說再建構的核心技巧,有三個步驟,你如果理解這些原則,也能與心理師合作,幫助那些在哀傷中卡住的家屬。
一、刻意的回憶──溫柔而堅定地「觸景傷情」
第一步是「刻意觸景傷情」(行為學派稱為「暴露」,Exposure),有點像是讓人「反覆面對痛苦」的作法,實際上是協助當事人突破逃避與否認。很多喪親者會避免談論、想起失去的那個人,因為太痛了。
這些壓抑住的情緒與記憶,可能在夜裡、夢中,甚至在日常生活中用劇烈、而且突如其來,在你毫無防備的狀況下「闖入」心中。
在治療中,心理師會營造一個安全、可控的環境,邀請個案細緻地說出與失落相關的記憶。這過程雖然會讓情緒浮現,卻也讓人逐漸習慣、整理、調節,從原本的「被記憶淹沒」,慢慢變成「能與記憶和平共處」。
二、重新組織記憶──讓失落事件「說得通」
接著是「敘事重建」。這是幫助個案把那段失落的經歷,從混亂無序的片段,重新編排成一段有頭有尾、有邏輯、有意義的故事。心理師會引導個案按照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一一敘述當時的情境、感受與互動,從中釐清記憶中矛盾與不一致的地方,並試著填補空白、賦予意義。
透過這樣的過程,當事人不只是說了一段往事,更像是從原本「無法承受的真相」中,提煉出一份可以理解、接受甚至轉化的生命經驗。那不只是對記憶的修補,更是一種內在結構的重新建築。
三、修補未竟之語──釐清關係的結與未結
最後,是處理與那位逝去之人的「關係」。
許多PGD的個案,並不是因為那段關係很美好才特別哀傷,反而是那段關係原本就複雜、衝突重重,帶著「來不及說出口的話」、「沒能解開的心結」。
這些「未竟之語」會讓人反覆懊悔、困惑、內疚,在人離世後成為更大的心理包袱。
心理治療的角色,就是協助當事人把這些情緒好好說出來,並從中釐清與消化:你對他有多愛?又為什麼曾經恨他?
他沒說出口的,你替他說;你沒來得及說的,現在可以練習說給自己聽。
這種處理方式,不只釋放壓抑的情緒,更讓人從內在真正「放下」,而不是被迫「放棄」。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PGD之所以成為一種障礙,並不是因為哀傷本身有問題,而是這份哀傷無法被整合進個人的生命故事中。記憶卡住了、情緒糾纏著、關係無法理解或說明,才讓人被困在哀傷裡走不出來。
敘說再建構的意義,就在於:不是讓人忘記失去的那個人,而是讓那段關係、那段痛,成為你故事的一部分,而不是故事的終點。
當醫療工作者遇見那些還困在哀傷中的家屬,不妨想一想:
我們能不能提供一個安全的對話空間?
我們能不能幫他們找到可以說故事的對象?
因為有時候,一場好好說故事的機會,就是療癒的開始。
那個因為失落而「再也不完整了」的心,不是只能縫縫補補,在縫隙中,或許會長出一朵強韌而美麗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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