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住院的時候,他就曾經寫過說,怎麼不讓他早一點走?上個禮拜出院回家,他又好幾次跟他妹妹說,他生不如死,想早點解脫了。心理師,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他家看他好嗎?」
安寧居家護理師憂心忡忡跟我描述著阿伯的抗癌歷史,以及現在的整體狀況。
經歷過多次頭頸癌手術、放射線治療、化學治療…,與那頑劣的癌症,纏鬥了好多年。不僅如此,為了保命的抗癌治療加上癌細胞的侵襲,他十幾年來都無法吞嚥、無法說話。
終於在今年,醫療科技與他自己的意志力,再也攔不住癌細胞的侵襲,他自知不再有有效的治療可做,揮揮衣袖,他決定回到他最熟悉的家。
醫院幫他安排了安寧居家服務,減少舟車勞頓回門診的負擔,也幫他銜接長照2.0的服務,協助他在家洗澡。
「阿伯脾氣不太好,而且只能筆談,他不開心的話,就想把我們趕走,連血壓都沒辦法量,更別說要他寫字了。」
護理師先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炎熱的艷陽天,我們在病人家門口,遇到社會局的社工師:
「長照體系的居家服務督導跟社局通報,他這邊可能是脆弱家庭。督導說你們今天要來家訪,我想說跟你們一起進去,才不會太干擾他們。」
哇,原來除了醫療,還有社福跟長照系統,努力要一起接住這個病人,還有他的家人。
在悶濕又衛生狀況不太好的家屋中,我們三人小心前進,深怕一個不小心就踢翻了什麼不明液體,還是誤觸捕鼠籠的機關。
好不容易,走到阿伯的房門口,護理師敲了敲門,我則大喊他的名字:「奇美醫院跟社會局來看你喔!」
等了一會兒,我們開門探頭,房內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味道,瘦骨嶙峋的阿伯還在努力從床上起身。
一次來了三個人,有點出乎他的意料,我跟社會局社工師趕緊自我介紹,並且說明來意。
他點點頭,用手勢比著嘴、脖子、頭,表示又脹、又痛、又緊,難受得不得了。下巴上還有兩個被腫瘤吃穿的洞。
我跟護理師對看了一眼,這往喉嚨、眼睛擠壓的腫瘤,到底已經在內部蔓延到哪兒了呢?會不會哪天咬到頸動脈,就……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我用力眨眨眼,把思緒給刷掉。
阿伯伸手拿出他的筆記本、簽字筆,一筆一畫,用端正的硬筆字書法,寫下:
「我現在只想趕快解脫。」然後用手在脖子作勢劃了一刀。
我指著那行字,又指指他的下巴:「太痛苦了,你很努力忍耐,可是還是快要受不了了,所以很想趕快解脫,是嗎?」
他點點頭,繼續振筆疾書:
「我這個病,做了很多治療,不能講話也不能吃,已經18年了。」
我看著他被腫瘤擠壓得睜不太開的眼睛,說:「哇!18年,很久的時間,如果是小孩的話,都可以去考駕照、結婚、投公投了!」
臉部肌肉被腫瘤撐得硬梆梆的他,看不出表情,低頭繼續寫著:
「我這麼努力,都是為了孩子,現在他們成家立業,我心願已了,也不願造成他們的負擔。」
我說:「阿伯,你這麼努力抗癌、活下來,好好照顧自己,真的很不簡單。身為父親,要做兒子的榜樣,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事。」
沒想到阿伯一聽,開始振筆疾書,寫起他看待人生的智慧與哲理。
「這個折磨,別人無法感同身受,人生本來有生有滅,我只求無牽無掛。」
「再美好的旅程,也有結束的一天。」
「人生無百年,百年又如何?」
「天下英雄都已歸山河。」
閃閃發光的哲人,跟滿是髒污的床單、混濁難聞的空氣、周邊滿布灰塵的雜物,格格不入,卻難掩他的光芒。
社工師接著跟他評估資源的連結需求。
我則去跟護理師討論後續醫療的協助:
「他這樣,進安寧住院比較好吧?」
護理師點點頭:「我先問現在有沒有病床,維君你去幫我問阿伯願不願意住院。」
社工師評估告一段落,我指著阿伯寫著想解脫的第一行字,說:
「阿伯你是很有智慧很重尊嚴的人,即使想解脫,也惦記著不要給家人造成負擔。
你要不要來安寧病房住院?雖然很多人說安寧病房是等死的地方,但不完全是喔,在走向死亡但還活著的每一天,都會讓你盡可能活得像自己。」
阿伯的左手搓搓他紅腫熱痛的下巴,點點頭,翻頁又寫了一行字:
「安寧病房在幾樓?」
我伸出四隻手指頭,放在他眼前:「四樓喔!我們的安寧病房在四樓。」
他若有所思地又慢慢寫下一個「4」,然後圈起來。繼續寫著:
「四樓真的是很適合去等死!」
他的肩膀抖了兩下,似乎是對自己抖的這個包袱相當滿意。
這是什麼地獄梗?
但也讓我們看到,在病痛之下,他的智慧與幽默感,正努力與死亡的陰影拉扯著。
那個「想解脫」的心意,是面對病痛無能為力的絕望感,但在認出支持他撐過18年痛苦的那個意義,以及生命轉折帶來的智慧,我知道,他也珍惜著善終真正到來前的每一天。
阿伯緩緩移動到床邊,滑下床緣,蹲在地板上開始收行李,準備等一下去住院,我跟社工師也調整姿勢,蹲在他旁邊。
他呈現一個完美的亞洲蹲狀態,也就是兩腳併攏,腳底平貼在地,屁股緊貼這腳跟,而且蹲得非常穩。
我笑著稱讚他:「阿伯,你好軟Q,好會蹲喔!你看我都蹲不下去。」
阿伯抬起頭,用手指指自己的腿,然後又指指我,左右兩手很誇大地用虎口圍出一個持續放大的圓……
阿伯你夠了喔!枉費我們剛剛談得那麼感性又交心,你居然說我腿粗!
一旁初次見面的社工師,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敘事治療的對話邏輯,是在於能夠看到「問題」以外的人生亮點:
阿伯除了是「病人」,也是父親;
除了「等死」,也在「努力活著」;
除了「痛不欲生」,也有「堅強忍耐」。
這麼豐富多元的故事,值得我們認真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