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禮拜四,我們醫院進行了睽違了七年的癌症診療品質認證(國家衛生研究院主辦),這可算是台灣所有癌症治療醫院的評鑑盛事。
對我來說,在醫院工作,最煩心的事情就是準備評鑑,畢竟那得壓縮臨床面對病人的時間,去收集資料、算報表、開會、寫自評書、面談……
評鑑進行中,我連續被兩個委員詢問,但過程就好像是跟和藹的前輩聊聊天,醫師也適時出手幫忙回答。查證過程一下子就結束了,沒被刁難什麼。
環顧大會議室裡全神貫注、忙進忙出的大家,哇!我跟著一群好優秀又認真的醫療人員跟行政人員一起工作呢!
就是因為同事們太給力,我的工作才總是可以在大家的合作與支持下,順利完成的吧。我的心中充滿對大家的感謝!
在氣氛緊繃的認證評鑑中,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本院新任院長8月1號才從分院來上任,跟大家都還不太認識。
評鑑到了尾聲,委員們去做最後的閉門討論的時候,所有參與評鑑的醫療同仁一群群聚集在大會議室跟走廊聊天,新院長一個人乾坐在委員長官那一排,環顧四週,維持著尷尬而不失禮的微笑。
某位以前是我直屬主管的副院長正要離開會場,看到我,就說:
「維君,院長在那邊很無聊,他沒認識幾個人,你去陪他聊聊天。」
然後旁邊的個管師們紛紛點頭說:「對對對,心理師比較會聊天!你快去陪院長!」
我忽然想起徵人廣告上,總會在業務內容上列出『其他主管交辦事項』,指的該不會就是這種事吧?
在這種處境下……我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結果,不去還好,去搭訕院長之後,他看起來也有點尷尬。
他說:「不會無聊啦,還好啦,哈哈哈哈哈。」
我想,院長應該也不想被心理輔導……
事後,我跟新來的心理師學妹轉述這件事,她問我說:「那你是怎麼跟院長搭訕的?」
我說:「我就老實跟他說:
『院長,您好,我是心理師維君。副院長說,您可能跟大家都不熟,擔心您在這邊會有點無聊,所以請我來聊聊天。我可以坐在旁邊的位子嗎?』」
學妹大笑說:「這不就是你平常去bedside看病人的開場白嗎?」
我聽完學妹的回應,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真的耶,不管是面對病人,還是面對一位剛上任的新院長,我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個人從邊緣位置,邀請回到對話的中心。
這樣的工作方式,乍看之下只是「比較會聊天」,但從敘事治療的觀點來說,其實是一種建構連結的實踐。因為,人不只是被動的承受著事件的發生,更是關係與故事的創作者。
無論是病房裡的病人,還是坐在會議室一角的院長,都可能因為某些原因,被放在了一個比較孤單的位置。
而當我帶著一種「我來,是因為有人想讓你不那麼孤單」的姿態靠近時,真正產生的,其實不是閒聊,而是傳遞了溫暖,創造了關係的可能性。
這也是我一直喜歡敘事治療的原因。它不是在改變人,而是在問:「拉開視野之後,怎麼看到這個人與情境的全貌?」
在這樣的框架下,沒有權威、沒有階級、沒有上下差異,就是兩個「人」的相會,而我也實際感受到,院長在運籌帷幄、經營管理之下,人性而溫和的長者樣貌。
就像我那天對院長說:「副院長擔心您在這邊會有點無聊,所以請我來陪您聊聊天。」
這句話其實不是諂媚,而是一種誠實而溫柔的翻譯:有人在意你,而我,認同了這份在意,所以來到你身邊。
有時候,治療不一定發生在治療室裡;故事的轉向,也不一定要靠深度剖析才會發生。
它可能就在這樣一個場景裡:大會議室裡的角落,一張空椅子、一句不花俏的開場白,以及,一點點願意靠近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