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子今年七歲，今年他跟我參加了好幾場《如果不在了，你想留下什麼？》的新書分享會。每次看他在會場跑來跑去、扭來扭去，總以為他心不在焉。
前幾天早上我們要出門的時候，他一邊穿鞋子，一邊問我：「媽媽，你的下一本書，是不是要寫《如果你要死了，要先丟掉什麼？》」
我相當吃驚，因為在分享會中，常常有讀者詢問到書名的意涵，想要知道作者我本人，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總會說，如果真要留下點什麼，不應該是留下我覺得珍貴的，而是留下「對方會珍惜的」。其他那些只有我自己看得懂、只有我才會用的東西，趁還有力氣的時候，還是早點處理掉比較好。
我們以為是體貼地「留下來」的東西，其實可能只是自以為是地「堆下來」的 burden（負擔）。
在病房裡，聽過太多家屬在面對遺物時的困擾。有的滿屋子的東西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清，有的東西連要丟都不敢丟，怕錯手丟了什麼「有紀念價值」的寶物。有些看似珍貴的收藏，實際上可能只是對逝者個人有意義，卻讓活著的人手足無措、壓力爆棚。
這些年，我越來越常跟病人談「整理」這件事。
尤其當生病打亂了原本的生活節奏，時間變多、體力變少，有人就開始圓夢、學新技能……然後買了一大堆材料，羊毛氈、手工皂、紫草膏……最後在地上、櫃子裡，堆了一箱一箱、一包一包，占著家裡的動線與空間，看得到、卻用不到。
這些材料與割捨不下的半成品，可能不只是病人的興趣，或許是面對死亡焦慮時的一種對抗，或轉移注意力。
曾經有一位住在單人房的年輕男病人，每天都有黑貓宅配來送包裹，他訂了好多好多書，精神好的時候就翻翻看看，但老實說，他買書的速度遠遠快過他讀的速度。當病人意識不清，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書，還是不斷地寄來病房裡，堆著。
他父母看著那些書一箱箱堆著，只能乾笑著說：「如果他真的走了，這些……我們兩老怎麼扛得回去？還是你們可以幫忙清走？」
有些人花了一輩子在累積，卻沒有為自己的結尾預留一點空白；有些人走得匆忙，留下來的東西，卻讓活著的人陷在混亂與掙扎中。
我開始學整理之後，就更常提醒病人：「這次出院回家，要好好整理東西囉，那些以後用不到、不會再用的東西，就趕緊清掉了吧！要不然如果以後要住在家裡做居家療養，家裡要有足夠的空間跟動線放病床、氧氣機才行啊！」
生前整理，不只是整理物品，更是提醒自己：我們擁有的時間跟空間都是有限的，不是什麼都能留下，也不是什麼都值得留下。
因為，這些緊抱不放的「過去」，可能會讓「現在」與「未來」，無從實現。
畢竟，斷捨離，不只是為了清空空間，更是為了讓所愛的人，在未來不那麼辛苦。
也許，我們都可以從今天開始，先從一箱沒打開的包裹、一本從沒讀過的書、或一個遲遲沒完成的作品開始，練習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