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開發」的工作模式

前天我分享了,在評鑑當天,受副院長之託,讓我去跟新任院長聊聊天。搭訕的開場白,被心理師學妹評論為,和我平常看病人的開場白幾乎是一樣的!

平常呢,我去病房訪視病人,自我介紹方式,大概像以下這樣:
「您好,我是心理師,我姓林,您的主治醫師發現最近您OOO(描述一些醫師或護理師的觀察),所以請我來跟您聊聊。」

​也就是開門見山,明確告知,我是來做什麼的。因為在這個詐騙盛行的時代,人跟人之間的防備,是越來越敏感的。如果在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就可以彼此坦白,不要用太開放式的問題製造猜來猜去的機會,直球對決,讓對方決定他要不要再繼續花時間跟我對話下去。
這種主動出擊,類似「陌生開發」的工作模式,跟精神科或是社區心理治療所,心理師坐在會談室裡,等著個案帶著自己的問題或困擾上門:「今天是什麼議題帶你來到這裡做諮商的呢?」是大不相同的。​

意外的是,即使主治醫師沒有先跟病人打過招呼說有心理師會來,但當我告訴病人,我是因為醫師對他在心情上有什麼樣的觀察跟關心,而受到了醫師的委託前來工作,病人跟家屬往往反應是非常的驚喜,也能馬上決定要不要開始好好談話。​

我常聽到病人跟家屬喜出望外地說:「啊,我以為醫師很忙,他總是來匆匆去匆匆,沒有想到他這麼細心、這麼關心我,真的很謝謝你們的照顧。」
也有病人聽完我的開場白,就秒掉淚,直接說出心裡的苦。

這樣的工作方式,看起來突兀,卻直接、高效,同時也傳達了:我們不是在等你準備好一起來解決問題,而是創造一個讓故事可以被說出口的時機與場域。

​在醫療場域裡,心理師主動出擊、直白開場,或許反而是一種尊重。
沒有假設對方一定要「配合談話」、沒有期待對方先打開心房,而是把一段關心的脈絡先交代清楚——我不是路過的陌生人,也不是來套話的,是因為我們在乎你過得好不好,所以心理師來到你的床邊。

在敘事治療中,我們強調「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但要能進入這樣的對話,一開始就要讓人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需要被評斷或被分析的對象,而是一個值得被理解、被看見的人。

當病人聽見「主治醫師請我來」,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微小卻有力的反故事(counter-story):在疾病與症狀之下,真正的「你」,才是最值得珍惜與關注的。

​每一次我這樣開場,就像遞出一張邀請卡:
你願不願意告訴我,你是怎麼走到現在的?支持著你的信念與意義是什麼?
接下來,我們可以做些什麼,來面對眼前的挑戰?​

敘事治療最迷人之處不是追問「這裡有什麼問題(problem)」,而是提供一個安全又明確的起點,讓我們有機會一起問出更有生命力的問題(question)。
例如:「經歷這麼多難關,你是怎麼撐過來的?」、「你對於醫師的關心那麼意外,原本你想像的醫病關係是什麼?」、「你還注意到哪些人,跟我們一樣,在治療的艱困歷程中,跟你站在一起?」
​在這些不預期的對話中,我偶爾會撿到一些寶貴的故事碎片,讓故事自己打開門縫。有些脆弱,有些倔強,有些令人心疼,有些讓人敬佩。

這些進入點,常常開展成出病人更喜歡、更願意發展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