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意義

前陣子我上台北參加談話性節目《單身行不行》。

當天同台的還有一位網路藝人予瑄,她分享了自己從小身體虛弱,後來確診是一種自體免疫系統的罕病–「修格蘭氏症候群」(Sjogren’s syndrome),不但不能曬太陽,長期口乾、眼乾、皮膚乾,乾燥的症狀還會侵犯肌肉骨骼系統、呼吸系統、腎臟泌尿系統,甚至造成肺纖維化。

雖然她外表嬌小白淨惹人憐愛,很多男性想親近她、幫助她,但她在成長過程中發現——當一個人經常需要被幫助時,往往也容易遭遇厭惡、拒絕,甚至來自旁人的忌妒、不理解與批評。

這讓她在人際關係中總是潛藏著不安。

即使有了相識多年才交往的男友,最後她卻還是選擇了逃開。

在節目裡,我分析她對於親密關係有一種預期性的恐懼。

過去人際上的受傷,讓她總擔心,有一天,會因為自己的身體狀況與照顧需求,會讓對方感到厭煩、甚至離開她。

過去被霸凌、被否定的經驗,讓她對親密有著深層的不信任;加上從小被灌輸「你要靠自己」的信念,讓她似乎已經預設了:

親近依賴的關係,終究會帶來傷害。

於是她以「拒絕別人的守護與承諾」,來保護自己不要再受傷。

尤其當她拿到重大傷病卡之後,這個「新身份」讓她知道,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不再健全、不再完美,是不是也沒有權利去擁有愛、追求幸福、享受美好的人生呢?

當身體變得不自由,她在健康人面前就像矮了一截,隱微的自卑讓她刻意在感情上搭起高高的城牆,主動絕緣、隔離。

節目結束後,我還一直想著予瑄這一路走來的堅強與糾結。

在臨床工作中,類似這樣的擔憂與糾結非常常見。

很多病人會擔心自己會成為他人的負擔,擔心自己變成「廢人」,不再值得被愛,不再值得「活著」。

也許是覺得「這個人情我還不起」,也許是「我不夠好,不值得被善待」,又或者是怕習慣了依賴,終有一天對方會受不了、疲累、離開,讓自己再次承受被拋棄的傷。

於是,他們先把自己武裝起來,說:「我很好」「我可以」「我自己來」「我不想造成你們的麻煩」。

這種「為了不造成別人負擔,而先隔絕他人」的防衛,在一些病情變嚴重、預期需要他人照顧的癌症病人身上,常常出現。

他們心裡其實很害怕、很孤單,渴望有人陪伴一起面對,但當朋友來探視時,他們卻強作鎮定說:「我沒事啦,你們不用再來了,這樣太麻煩你們了。」

這種想依賴卻又害怕被關懷的糾結心情,真的很令人心疼。

最近,有一個年輕的病人跟我說:「我跟交往多年的伴侶提了分手,因為我這樣,也不知道會不會好,會不會耽誤他的未來,他就不要浪費時間在我身上了……」

過去身體還健康時,也許工作忙碌、也許生活熱鬧,即使偶爾自我懷疑「我真的值得這樣被愛、被善待嗎?」

但一旦生病、住院,生活被迫按下暫停鍵,有了大量空白時間,大腦開始胡思亂想。

我們的心智是一個世界上最強大的編劇,會把那些懷疑、自卑、恐懼的念頭,鋪陳得如同現實經歷一樣真實。

除了對自己缺乏信心,這些心結往往也和「人際界線的拿捏」有關。

朋友之間的友情,其實是一種愛的存款。

這次你幫我,下次我幫你,來來回回,本就是互相。

但如果這種互動缺乏「感謝與回饋」,依賴就會變成沉重的負擔,而「界線」和「拒絕」也會被視為抱怨、冷漠,或背叛。

當我告訴那位年輕人:「他們這麼努力對你好,一定是因為你們過去在一起的日子很開心,一定是你過去也對他們付出了不少。」

他聽了非常吃驚,搔搔頭說:「我沒有這樣想過耶……但好像,我依賴你們這些專業人員,向你們吐苦水,心裡比較輕鬆。

這些話,他們來看我的時候,我從來沒講過,反而面對你們,我不用擔心那麼多,可以好好說說自己的心情。」

阿弟仔,你真的很懂!

心理師的陪伴,靜靜地承接了說不出口的痛。即使只是傾聽,也讓你覺得安心。

在安寧療護的現場,我們看見很多病人明明渴望被愛,卻又因為怕失去、怕人際關係產生變化,而先選擇遠離。

他們不是不想親密,也不是不相信愛,而是太害怕被丟下,太害怕看到別人為自己操勞、難過、埋怨的樣子。

這也是心理師的角色所在:不是去說服或打氣你該怎麼做,而是陪伴你去梳理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懼與防衛,重新建構、重新衡量,你與他人之間的信任與連結,並且,再增加多一點的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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