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君,我有一個國中同學,她最近住進了安寧病房……
她知道自己要進安寧的時候,跟我聯絡,我嚇了一大跳。
過去我們之間有發生一些事,但是現在已經講開了,算是和解了吧!
可是,怎麼……好像時間變得好少、好少。
我每天都有跟她傳 Line,我希望她在這段時間舒服一點、安心一點,可是我不知道,還可以怎麼做……」
那天,一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傳來訊息。
她的文字語氣溫柔,卻滿是不捨和焦慮。
像是站在岸邊,對著一艘浮浮沉沉的破船,伸出手,卻不知怎麼靠近。
她好希望能多做一點,讓久別重逢的朋友,在大限來臨之前,能少點孤單,多點安心。
我讀著她斷續的話語,其實,她已經很努力,做了很多了。
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光要是每天傳訊問候,可能都需要莫大的掙扎與勇氣。
因為,在一點也不好的病末處境中,連「你今天好點沒?」都不知道會不會帶著無心的刺。
還能說些什麼?還能做些什麼?
在兩人事隔三十多年的和解之後,還有沒有續集?還是只能到此為止?
一邊思考著「我怎麼讓她能再舒服、安心一點?」
或許同時也可以單刀直入、開門見山地了解對方的需求:
「你有沒有想吃什麼?我帶過去給你。」
「你有沒有想見誰?我幫妳聯絡看看。」
「你有沒有想去哪裡?我們規劃看看怎麼成行。」
「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我看看我們怎麼一起完成。」
身為好朋友,有時候需要一些「戇膽」。
多年前,我們安寧病房照顧過一個年輕的女孩,她很怕死在外面,好想回家睡她舒服柔軟的床,直到死去。
但媽媽太焦慮,太無助,太害怕失去唯一的女兒,說什麼也不願意出院。
她的國中好友來了,好友們跟她媽媽也熟,輪番扛起了照顧病人還有支持媽媽的任務。
一個粗壯的男孩說:「阿姨,我們這一群好朋友,想要完成她回家的心願,你說說看,你擔心什麼,我們一起來想辦法解決。」
另一個白白淨淨的女孩說:「是啊,阿姨,我是念長照系的,很會床上擦澡跟換尿布,她如果真的回家,這些事我可以幫忙做。」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敲打著腿上的筆記型電腦,一邊認真聽著病人微弱的聲音,好像在委託、交代他什麼。
媽媽被這群年輕人說服了,終於點頭答應出院回家,轉銜安寧居家服務。
過了一個禮拜,病人走了,這群好朋友信守承諾,把她的身心靈都照顧得很好,還跟她一起規劃了媽媽一直無法、也不願意面對的後事,整個告別式有如一場簡約但幸福的婚禮。
戴黑框眼鏡的男同學,為她架了一個紀念網站,讓來不及送行的親朋好友,可以線上捻香、線上致意,也可以在答對一連串有關她的問題之後,回顧各時期她青春活潑的樣貌,還有她這一生的書寫、對這個世界的祝福與愛。
我也遇過另一位男性病人,他職場上最好的朋友,來訪時,特地帶了他最愛的臭豆腐。
那是當時已經腸阻塞的病人,冒著腹痛、嘔吐的風險,都要拼命一嚐的絕世美食。
還有無數個「朋友」,借用安寧病房交誼廳,歡唱卡拉OK、辦慶生會、辦生前告別式……。
在病情與治療間疲於奔命又哀傷不已的家人們,顧及不了的心靈糧食,這些好朋友們,輪番上陣,一次給足。
很多人知道好友生命之火已飄搖不定時,會擔心自己說錯話、做錯事,會讓她「更加傷心」,而決定按兵不動。
但,真正讓人感覺孤單的,是「沒有人願意靠近」、「我已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大家都怕」。
當你願意靠近、願意聽、願意做、願意承接她生命裡的遺憾與不甘,這就是最深的支持。
如果你也有一位病中的朋友、正在低谷的親人,別因為害怕說錯話就不說話,別因為擔心見面太沉重就逃避見面。
有時候,最真誠的靠近,是問問「你要什麼?我來幫你!」
只要你在、發出一聲問候,就會是一道照亮暗影的光。